July 2013 archive

錢買不到的東西

早前立法會否決及擱置了三個堆填區的擴建申請,民間一片叫好。大家都知道堆填區是必須的,但最好NIMBY,那麼大家的垃圾應丟到何處呢? 這令我想起Michael J. Sandel的《錢買不到的東西》其中一段,討論核廢料貯存地點的爭議(頁145至149),可供袞袞諸公一個參考。 瑞士為了貯存核廢料,選定中部山區一個僅有二千一百人的小村莊,並舉行公投,結果51%居民表示接受。後來經濟學家加了一項有利條件:如果當局每年提供補償金,你會否接受?支持率竟然從51%下跌至25%,即使加大銀碼,結果仍維持不變。在一個以為錢是萬能的社會,竟不能以錢說服居民接受一些厭惡設施,因為「價格效益有時會因支持公眾利益等道德考量而產生混淆」。對上述的居民而言,接受核廢料反映的是公眾精神──我有份用核電,而我的社區被認為是最適合貯存這些厭惡的東西,我願意承擔這個重大責任。若然有金錢補償,感覺上是賄賂、買票。這只是一宗買賣,我便可以say NO。 這並不是代表可以將這些厭惡設施強加社區,高壓式管制會比金錢誘因更傷害公益精神(看看盛世神州就知道)。雖然現金補償通常被嫌惡,作者建議以公用財取代金錢,如公園、圖書館、社區中心等。點解這會比現金容易被居民接受?因為公共財肯定了該區的公民責任及共同承擔的犠牲。 書中的例子好似好遠喎,揀個近一點。台灣的核廢料是貯存在蘭嶼,台電為了補償當地居民,住宅用電全免費。於是後遺症是浪費,用電之多,冠絕全台。對於被指摘「邊反核廢場,邊大量免費用電」,當地人情願不要免費用電,也要核廢場搬走。另一邊廂,位於彰化的溪州焚化廠,為了補償區內居民,在焚化爐旁的溫水泳池給溪州、埤頭、竹塘等鄉鎮的民眾特惠價使用。 林鄭到屯門硬銷擴建堆填區,提出種種條件,仍然鎩羽而歸,這些小恩小惠已變成一種賄賂、一種交易,既然以前的承諾都做不到,新的又怎能相信?要社區再犠牲也毫無說服力。厭惡性設施不只是堆填區及焚化爐,還有前朝政府提出的18區骨灰龕,同樣令各區議會反彈。其實除了交稅及死外,必會製造或多或少的垃圾,既不准擴建堆填區,又不許建焚化爐,或許有朝一日大家只可以將垃圾放在家找個窿埋。曾蔭權2010年曾赴日本考察焚化爐的運作,而近月《信報》林行止不只一次提到北歐垃圾焚化發電的「錢」途,可見現今的焚化爐已不是一面倒的厭惡。問題是政府有沒有魄力及技巧去解釋及說服社會。 政黨在這件事的取態甚有商榷餘地,保險界立法會議員陳健波在7月11日的答問大會上所講,立法會已經區議會化(陳健波講得幾好,但在主流傳媒卻冇乜報道,可惜);又如林超英所講,一個全港的議題,以一個地區的思維去處理,他及後致函立會,指出箇中弊端。行政機關已是半廢,立法機關又自廢武功,我的感覺是:This city is dying。

法治──英國首席大法官如是說

未講書前,先看一看這段新聞。 前鐵道部部長劉志軍受賄案終有判決,刑期孰輕孰重自有公論,《人民日報》早前有一個評論,甚吸引我一看,題為〈法治精神的彰顯〉。內文說劉志軍一案,「不僅體現了對腐敗的高壓嚴打態勢,也彰顯了法治精神」。何謂法治精神?文中如此定義:個案公正、人人平等、程序正義。從字面看,攞足100分,但細看內文,贓款追回、認罪態度好,故可從輕發落,是為個案公正;沒有接受對鐵道建設勞苦功高的求情理由,是為人人平等;公開公平的審訊,是為程序公義,更吹噓是體現了司法文明發展進步。 正如「愛國」、「民主」等詞語,經過大陸的洗禮,全變了味兒。如看上文,字字珠璣,句句合理,但只要仔細嘴嚼字裏行間的奧妙,加上新聞背後的來龍去脈,便發現《人民日報》所講的法治,真的兒戲。 究竟甚麼是法治?英國前首席大法官Thomas Bingham如此界定: 法治8項原則 法律須容易為大眾所理解,盡可能易懂、清楚且可以預料 有關合法權利和法律責任的問題,通常應通過運用法律而非行使酌情權(discretion)加以解決 本國法律應平等適用於所有人,除非客觀差異要求差別對待 各部大臣和各級公職人員在行使所享權力時,必須真誠、公正,並依照法律授予其權力之目的,不越權,亦不違理性 法律必須為基本人權提供充分保護 必須為當事人無法自行解決的真正的民事糾紛提供解決辦法,不應收費過高,不應延誤過長 國家提供之裁決程序(adjudicative procedure)應當公正 法治要求國家在遵守國內法規定的義務之時,同樣遵守國際法規定義務 第1條的精髓是法律通俗易明,每個人都知通應做或不應做甚麼事,知通自己的權利及義務,且在一個法例清晣的社會,交易投資等商業行為必定蓬勃(連勝文在《信報》一篇訪問中講及港台之間的差異,亦有類同的觀點)。第2條是限制酌情權的使用,甚麼法律不外乎人情是完全錯誤的,至少是非不得矣,不能濫用,因為「這項權力是通往專制的大門,而專制與法治是不共戴天的」(頁58)。 第3條很簡單,8粒字講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作者引用美國大法官Robert H. Jackson於1949年的判決: 要防範專制和無理的統治,最有效的保證莫過於要求官員將強加於少數人的法律原則廣泛施加於大眾。相反,要打開通往守制的大門,最有效的方法莫過於允許那些官員自行選擇一小部分人,對這部分人實施法律,而官員自己則逃脫了大多數人受法律影響時他們可遭受的政治懲罰。為確保法律公正,法院應採取的最佳舉措莫過於要求法律在執行過程中一視同仁。(頁72) 第4條是指行政機構的權力僅限於嚴格按照法律辦事,而且不能有其他行動,簡言之,就是不能越權,只要看看近年香港警方的執法準則,便知道這條原則之重要性。而法院確保行政機構按法律行事,這過程現今被稱為Judicial Review。這個詞書中譯為「違憲審查」,在香港比較常聽的是「司法覆核」,箇中的概念是有別的。 第5條是與人權關係密切,作者引用《人權公約》詳細解釋。第6條引伸出法援這個概念,而且這個援助是及時的,「遲來的正義就不是正義」,而這與第7條是相關的,公平審判是指對於當事雙方的公平,包括控罪要清楚,控辯的理據材料無隱藏等。 法治並不是一國之事,而是國與國之事,若國際間沒有法規可循,上世紀兩次大戰隨時重演。所以第8條所講的是國際法律秩序中的法治,書中講依循法治比用武力好,正如排隊比不排隊更有效率。 不知有意或無意,作者至少三次提及中國,當中未必指名道姓,但好易令人有聯想,如「輕視法治的政體會有甚麼特點……深更半夜的敲門、毫無預兆的失蹤、走走過場的審訊……」(頁10);又或是「這個世界上,在某些國家,所有的司法決議都支持掌權者,但我們之中大概沒有人想要居住在那種國度去吧」(頁79)。法治的好處是促進其他美好的事物,尤其是經濟增長,不過中國卻是一個反例(頁46)。正如文首一開始所講,所有事一經中國洗禮,必定變了味。 這書吸引我其中一個原因是,在鋪天蓋地的狠批「佔領中環」中,最新是一場禍,最多是破壞法治,針對佔中是犯法大造文章。被一個最不守法的團體批評不守法,荒天下之大謬,亦不過如此。所以找書惡補,看看甚麼是法治。 書末以錫耶納市政廳內三幅畫作結,分別是Allegory of Good Government,The Effects of Good Government in the City and in the Country及The Effects of Bad Government,詳情可看此片,好正!若法治真的能促進經濟增長,如壁畫所描述的,那麼袞袞神州的「盛世」又如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