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

墨儒名法道陰陽,閉口休談作啞羊。屯戍尚聞連浿水,文章唯是頌陶唐。

〈癸巳(1953年)六月十六夜月食時廣州苦熱再次前韻〉

忘了幾時開始看陳寅恪的書,亦忘了為甚麼會找陳寅恪如此冷門的書看,可能是他這兩句「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深深吸引我,再找其他人所寫的傳記,發現其遭遇堪是中國當代歷史的縮影,其骨氣在嚴峻歲月中,更是可貴。

拜讀陳寅恪的作品,古文根底不能弱,上年終買了三聯出版的《陳寅恪集》,時常自嘲文盲一個,讀《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時還能勉強應付,到《柳如是別傳》、《論再生緣》時更覺是「淺人粗讀」,看他解析錢、柳的詩作,旁徵博引,將當中的故典今典解得通通透透,簡直是目定口呆。然而書中有不少陳老寓託的詩,今典故典之多,卻全摸不着頭腦。陳老之詩,不僅在他生前最後兩部大作,還收在其《詩存補遺》中,這些詩如何解讀?

在閱讀其他作品時,余英時的名字走入眼簾,原來他有關陳寅恪的文章曾引起軒然大波,而相關的文章集結成書,便是這本《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初讀此書,曾疑余英時解陳老之詩會否過於穿鑿,過於深曲,余英時當然已為此預作解答,〈古典與今典之間──談陳寅恪的暗碼系統〉中引述陳寅恪於《柳如是別傳》的話:自來註釋詩章,可別為二。一為考證本事,一為解釋辭句。質言之,前者乃考今典,即當時之事實。後者乃釋古典,即舊籍之出處。(頁155)余英時便以此為籃本,考其今典與古典,而他認為陳老自創暗碼,「皆因寫作時最重要是發洩自己的滿腔孤憤,不是弄文字猜謎的遊戲」(頁170)。於是,大家會問,余英時有否正確釋證陳寅恪晚年詩文。

先列幾篇重要文章及書本,除有特別注明,所有文章是余英時所撰:

〈陳寅恪《論再生緣》書後〉 1958年

〈陳寅恪的學術精神和晚年心境〉 1982年12月28日

〈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 1984年5月25日

〈也談陳寅恪先生的晚年心境──與余英時先生商榷〉 馮依北 1984年8月

〈陳寅恪晚年心境新證〉 1984年8月31日

〈陳寅恪晚年心境的再商榷〉 馮依北 1985年7及8月

〈「弦箭文章」那日休〉 1985年8月9日

《吳宓與陳寅恪》 吳學昭 1992年

《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 陸鍵東 1995年

由於當時內地與世隔絕, 余英時前三篇文章,是他依據有限資料分析,孰對孰錯,難以判斷。到大陸官方「槍手」先後兩次筆伐余英時,反而提供新材料予以余英時,造就其之後文章。踏入上世紀九十年代,先後有多本關於陳寅恪的重要著作出版,當中《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提供了不少第一手資料,從而證明余英時的箋釋正確。余英時更表示,陳老二女曾託人轉述父親的話,指〈陳寅恪《論再生緣》書後〉的「作者知我」(序文頁32)。這四粒字,何其尊榮呀!

余英時釋證陳老晚年「欠斫頭」的詩中,有三首特別深刻,第一首於文首已引,第二首是次年的〈聞歌〉:

江安淮晏海澄波,共唱梁州樂世歌。座客善謳君莫訝,主人端要和聲多。

這首詩作於1954年,余英時的解釋在頁181。與文首兩詩一齊看,再引證現今香港的政治局面,可發現陳老極有先見之明,在一個極權的地方,做啞羊、想緘默是不容許的,而且要善謳、和聲頌陶唐。

最後一首詩〈報載某會有梅蘭芳之名戲題一絕〉,亦是最切合現今港情:

蜂戶蟻(原注:音娥)封一聚塵,可憐猶夢故都春。曹蜍李志名雖眾,只識香南絕代人。

這詩作於1949年,余英時的解釋在頁175至176。某會是指政協,這詩嘲諷與會者是「蜂戶蟻封」、「曹蜍李志」,再看看田大少被「搣柴」,其他港區政協的言論,「厭厭如九泉下人」,多麼有趣。

最後,容許我做一次文抄公,文字雖長,但值得細讀:

縱覽史乘,凡士大夫階級之轉移升降,往往與道德標準及社會風習之變遷有關。當其新舊蛻蟺之間際,常是一紛紜綜錯之情態,即新道德標準與舊道德標準,新社會風習與舊社會風習並存雜用,各是其是,而互非其非也。斯誠亦事實之無可如何者,雖然,值此道德標準社會風習紛亂變易之時,此轉移升降士大夫階級之人,有賢不肖拙巧之分別,而其賢者拙者常感受痛苦,終於消滅而後已。其不肖者巧者則多享受歡樂,往往富貴榮顯,身泰名遂。其故何也!由於善利或不善利用此兩種以上不同之標準及習俗以應付此環境而已。(頁223)

這是余英時引述陳老寫於1951年的《元白詩箋證稿》內容,放於一甲子後的香港,看着某些「巧者」富貴榮顯,更見得陳老的史識,跨越時空。

題外話

若然世上真有時光機,又可以任我選用,有兩件文學上的事我極想改變,第一、搵曹雪芹,問他借看《石頭記》的原裝結局,好想知道最後寶玉湘雲是否真的「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現今流傳的高鶚結果粗疏乏味,黛玉竟會勸寶玉追求功名,何其混帳,若能看到原裝結局,真的可了一大心願。第二、搵陳寅恪,說服他避秦他鄉,至少到南方蕞爾小島靜觀時局,一念之差,結局會如何迥異呢?

鳳凰網有一個專頁《摸象──解構陳寅恪》,值得一看,其中陳老身後事,魂歸何處,曲折多變,值得一讀。香港常有人說討厭政治、不懂政治,其實政治無處不在,它會悄然敲你的門,避也避不了,只要看看陳老身後事便知道,死人也逃不了政治,何況是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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