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愈翻得多,愈覺自己淺薄。 知道陳寅恪,是多年前在《明報》月刊一篇文章,當時是介紹一本有關他的傳記。到早前看季羡林的書時,說自己在清華讀書時的點滴,多次提到陳寅恪。季羡林的佛學發展,就是因陳寅恪的啟蒙,故自此至終,季都尊稱陳寅恪為老師,在季羡林《談師友》一書中,便有兩篇文章談論其師。於是順藤索瓜,找有關陳寅恪的書看。 不直接看陳寅恪的書,而是看他的傳記,就好似去一個未去過的地方,找本Lonely Planet打底一樣,看一看有甚麼值得看、堪玩味之處。看人物傳記亦大同小異,好處是有一個大概的認識,壞處就是只有一個大概的認識,而且這是經過別人別消化再介紹,其間難免有偏稍。故此看完傳記,還是應看看真身。 汪榮祖的《史家陳寅恪傳》初刊於三十多年前,其後多次修訂。《史》書的結構與《瞧一眼尼采》相若,都是以陳寅格的著作貫穿其生平。陳寅恪家學淵源,加上早年留學多地,通曉多種語言,為日後從事史學考據,打下堅厚的基礎。陳寅恪的史學成就,書中自有詳細講述,但最深刻印象,還是他對學術自由的堅持,這個堅持並不會因政權易而改變。作者引述1954年陳寅恪獲邀出任歷史研究所第二所所長,他列出了兩個條件,一是「允許中古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並不學習政治,意就在不要有桎梏」;二是「請毛公(毛澤東)或劉公(劉少奇)給一允許證書,以作擋箭牌」,並說「我認為最高當局也應和我有同樣看法,應從我之說, 則就談不到學術研究」。 陳寅恪自由思想、獨立精神的堅持,並非只是在學術上,還包括在做人上。以上一段小故事,非針對共產黨,從國民黨統治年代開始已有前科。陳寅恪不似同代的學者,學而優則仕,簡單的說,他只是一個在學苑內的教書匠,正如他自己說(由太太代筆):「我教書四十年,只是專心教書和著作,從未實際辦過事。」但這不並代表他自困象牙塔,不問天地之色變、旗幟之丕易,這一切可從他的詩可窺見一斑。 這亦是令人折服的地方,陳寅恪在文學上的修為,不會比他的史學成就差。讀他的詩,汗顏羞愧,方明白甚麼是「不學詩,無以言」的道理。真不明白讀書時老師為甚麼不教他,難道只是將他劃成歷史系的教材,在中文系就毋須學習?這真是學科細分(所謂)專業化的後果。 看這本書,另一個唏噓之處,就是沒有一個安定的環境,是沒有辦法做好學問。若非有八年抗戰,陳寅恪便毋須倉皇告別清華園,流徙嶺南之地,顛沛桂汽之間,若不是重要的筆記多有失散,料其著作會更為豐厚,奈何! 總括而言,陳寅恪的史學成就,堪稱一代大師,其考據之精之博,其以詩證史,實為後來者開闢蹊徑。而其堅持的獨立精神、自由思想,更是萬古閃爍,恒久不衰。反觀今時,文人學子,依附權貴,更是唏噓。茲特記陳寅恪為王國維寫的碑文,以作收筆。 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聖所同殉之精義,夫豈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嗚呼!樹茲石於講舍,繫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節,訴真宰之茫茫。來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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