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

Posted: December 29th, 2005 under 瑯嬛光影, 茶館吹水.

儲安平,留學英國,報人,1966年失蹤,生死未卜,料凶多吉少。

若不是看章詒和《最後的貴族》,不會認識儲安平。問AC鍾意那一章,他說是點題的一章「最後的貴族 康同璧母女之印象」。我反而看「兩片落葉,偶爾吹在一起 儲安平與父親的合影」時,心有戚戚然,皆因儲安平是一個報人,亦因言入罪,而所謂「罪證」,現今看來,令人莞爾。

下文洋洋灑灑,是儲安平一篇重要的「罪證」,題目是《向毛主席和周總理提些意見》,盼看官可以仔細一讀,近半個世紀前的言論(於1957年6月1日發表),今時今日還有道理。

解放以後,知識分子都熱烈地擁護黨,接受黨的領導。但這幾年來黨群關系不好,成為目前我國政治生活中急需調整的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的關鍵究竟何在?據我看來,關鍵在於「黨天下」的這個思想問題上。我認為黨領導國家並不等於這個國家即為黨所有;大家擁護黨,但並沒有忘了自己也還是國家的主人。政黨取得政權的主要目的是實現它的理想,推行它的政策。為了保證政策的貫徹,鞏固已得政權,黨需要使自己經常保持強大,需要掌握國家机關中的某些樞紐,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但是在全國範圍內,不論單位大小,甚至一個科一個組,都要安排一個黨員做頭,事無巨細,都要看黨員的顏色行事,都要黨員點了頭才算數。這樣的做法,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在國家大政上黨外人士都心心願願跟黨走,但跟黨走,是因為黨的理想偉大、政策正確,並不表示黨外人士就沒有自己的見解,就沒有自尊心和對國家的責任感。

這幾年來,很多黨員的才能和他們所擔當的職務很不相稱。既沒有做好工作,使國家受到損失,又不能使人心服,加劇了黨群關系的緊張。但其過不在那些黨員,而在黨為甚麼要把不相稱的黨員安置在各種崗位上。黨這樣做,是不是有「莫非王土」那樣的想法。從而形成了今天這樣一個家天下的清一色局面。我認為,這個「黨天下」的思想問題是一切宗派主義現象的最終根源,是黨和非黨之間矛盾的基本所在。

今天宗派主義突出,黨群關系不好,是一個全國性的現象。共產黨是一個有高度組織紀律的黨,對於這樣一些全國性的缺點,和黨中央的領導有沒有關係?最近大家對小和尚提了不少意見,但對老和尚沒有人提意見。我現在想舉一個例子,向毛主席周總理提些意見:解放以前,我們聽到毛主席倡導和黨外人士組織聯合政府。一九四九年開國以後,那時中央人民政府六個副主席中有三個黨外人士,四個副總理中有兩個黨外人士,也還像個聯合政府的樣子。可是後來政府改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副主席只有一個,原來中央人民政府的幾個非黨副主席,他們的椅子都被搬到了人大常會去了。這且不說,現在國務院的副總理有十二位之多,其中沒有一位黨外人士,是不是黨外人士沒有一個人可以被培植擔任這樣的職務?從團內黨外人士,團結全國的願望出發,考慮到國內和國際上的觀感,這樣的安排是不是還可以研究?

只要有黨和非黨的存在,就有黨和非黨的矛盾。這種矛盾不可能完全消滅,但是處理得當,可以緩和到最大限度。黨外人士熱烈歡迎這次黨的整風。我們都愿意在黨的領導下盡其一得之愚對國事有所貢獻。但在實際政治生活中,黨的力量是這樣強大,民主黨派所能發揮的作用,畢竟有限度,因而這種矛盾怎樣緩和,黨群關係怎樣協調,以及黨今後怎樣更尊重黨外人士的主人翁地位,在政治措施上怎樣更寬容,更以德治人,使全國無論是才智之士抑或孑孑小民都能各得其所,這些問題,主要還是要由黨來考慮解決。

整篇講話,中心思想就是「黨天下」,那些問題在今日大陸社會,仍是屢見不鮮,甚至日趨嚴重。

儲安平讓人擊節讚賞的,就是他的辦報方針,他如此說:

「我們這些人是以批評政府為職業的。報紙與黨派和政府在著根本的矛盾,那就是報紙要登的,黨和政府不許登。」
「揭露、揭露,再揭露,我們的目的在於揭露,分析和解決問題是共產黨的事。」

那些論點放諸一個現代、西方式的社會,是一個必然的硬道理,但錯就錯在他是活在一個錯的時空。

做報人,特別是在一個動輒得咎的環境中做報人,人頭落地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了。

章詒和這本書有兩個名,香港繁體版名為《最後的貴族》,內地簡體版名為《往事並不如煙》,純以書名論,較愛後者,皆因往事,特別是有血有淚的往事,並不能如煙般消散。沒有歷史的人會忘本,沒有歷史的國家會亂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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